香港在農曆七月的盂蘭派米,近年越派越瘋狂,終於鬧出人命,變成好心做壞事。作為一個民俗研究者,遇見民間活動生出事故,難過之餘,也替這種富有民俗特色的醮會前途,甚感不安。
盂蘭勝會或是打盂蘭醮是香港民間一種重要而普及的民俗活動,除了私人的佛堂和道堂,每年全港最少有六十多處地方組織,會架建大型臨時醮棚,舉行法會。這些團體多以鄉緣關係組成,以潮州、海陸豐和廣府人為主,當中又以潮僑組織最多,據我所知,起碼有五十六個,分佈港九新界各地,而歷史也以他們辦得最久,就像近年在銅鑼灣摩頓台以公和堂這個潮僑組織名義舉辦的盂蘭會,就有一百零八年(2005年);此外,一個以廣府人為主的長沙灣工商聯會,到今年也辦了九十四屆盂蘭法會,可見這習俗在港擁有長遠的傳統。
盂蘭節是源自佛經目蓮救母的傳說,而辦醮會的目的是不離宣揚孝道、積存陰德和聯絡鄉人情誼三點,好像那派平安米的活動,就是行善積德之舉。不過,也許很多人不清楚,這些所謂的「平安米」,其出現絕非單純是為了賑濟貧民,行公益,而是來自一種環保的概念。
我們必須明白,盂蘭勝會絕非慈善賑濟活動,其本質是一個為安撫「遊魂野鬼」而設的法會,主辦者去賑濟的,只是陰間餓鬼,故整個節會,「鬼」才是主角,而「人」只是配角。
香港潮州人辦的盂蘭勝會,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環節,也是一般人很少注意的,就是「祭好兄弟」。甚麼叫「好兄弟」?就是那些不幸成為遊魂野鬼的潮州鄉里。眾所周知,香港不少潮州人都是在戰亂或大逃亡潮中偷渡而來的,期間千山萬水,自然每多不幸事件發生,往往有親人好友在途中身故,無緣踏足天堂的;這些「古人」,就是潮州人口中的「好兄弟」。
為了使這些「好兄弟」在死後都可以飽食安息,他們這些陽世中人就會借盂蘭勝會在鬼門關大開的日子裏分衣施食,以幫助那無數的落難同鄉。
於是乎,大家就預備了很多的衣紙和食物,當中食物就有冬瓜、包、菜、芋頭、蕃薯、條、甜飯、茶葉、香菸、鹽、生果、豆和米飯(還有煤炭,用來煮食也)。其中以白米數量最多,因米是人的主糧。
不過,問題來了,人間的食物有盡,而鬼是無窮的,那陽間的人辛苦錢買來的丁點食物又如何滿足那無數的鬼呢?為了這個難題,人們就想到叫駐壇高僧運用法界神通,向一眾食物誦唸「瑜珈燄口」或俗稱「放燄口」。這樣做不單清除眾鬼口中的火炭,讓其喉嚨可吞下食物,更能使那點點食物增加千千萬萬倍,就如耶穌的「五餅二魚」般,能剎那間滿足眾鬼所需。
不過也是「好兄弟」和棲息在附近的野鬼實在太多了,為了維持派食的秩序,人們又要供奉一個由觀音大士化身的大士王來統率眾鬼,不許打尖,這就是為何每個盂蘭勝會都必定有一座大士王像的原因!
至於那些食物,在經過萬千餓鬼的蹂躪後,傳聞形雖在,但質已變,全變得怪怪的,淡而無味,這本來是要掉棄的,但為免暴殄天物,不知何時,有主事人就索性來過一石二鳥的方法,把那一眾曾給諸鬼和「好兄弟」動過的癟東西,一一佈施給附近的貧苦百姓,美名曰「平安」,好既能積德,又能物盡其用,不作浪費。至於得米的公公婆婆也會明白,這些米的正確用途,是在每次煮飯煲粥之際,溝一小撮進去,好長食長有,與鬼同味,以保平安,而絕不會以此取代自家甕缸中的儲糧。
這,就是「平安米」的真正含意。
而也是這個給鬼享用的原因,勝會中的米是全放在招魂台和大士王的附近,正向經壇,而絕不會放到主祭台處,因那位置是天地父母、南辰北斗和諸位福神的禁地,是只有真正的保佑合家平安的福品,才會安放於此。
但時移世易,近年人們對待平安米的心態變了,也瞢了。部份施米者視盂蘭為顯示能力的機會,借祭鬼之遇,派高價名牌白米,又送真金白銀,乘機提高社會地位,製造聲價,這實在跟盂蘭的本義毫不相干呀!而受米者更視那給眾鬼用過的殘羹,為來年的福利捐獻,是生活必須,以致不惜豁命追索,這完全是曲解了平安米的真義。如此一來,前者自高自傲,後者貪得無厭,結果是「子不殺阿婆,阿婆因你而死」------兩敗俱傷。
往時,團體派平安米是不會用如今的五公斤裝一包包、大大的真空白米,而是會用口盅一口一口地在麻包袋中掏給街坊,又或是預先放進一些小布袋中,分發給眾人。
正是小吃多滋味,在這施米者和受米者都變得迷茫的時刻,每次派小點米吧!回到最基本原始處,每次只象徵式的派,拼去多餘的誘惑,拒絕貪婪,那盂蘭才不會變色,佛祖也不會寒心!到底盂蘭節要超渡的,不是人,而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