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10月 15, 2006

「子不殺阿婆,阿婆因你而死」

香港在農曆七月的盂蘭派米,近年越派越瘋狂,終於鬧出人命,變成好心做壞事。作為一個民俗研究者,遇見民間活動生出事故,難過之餘,也替這種富有民俗特色的醮會前途,甚感不安。

盂蘭勝會或是打盂蘭醮是香港民間一種重要而普及的民俗活動,除了私人的佛堂和道堂,每年全港最少有六十多處地方組織,會架建大型臨時醮棚,舉行法會。這些團體多以鄉緣關係組成,以潮州、海陸豐和廣府人為主,當中又以潮僑組織最多,據我所知,起碼有五十六個,分佈港九新界各地,而歷史也以他們辦得最久,就像近年在銅鑼灣摩頓台以公和堂這個潮僑組織名義舉辦的盂蘭會,就有一百零八年(2005年);此外,一個以廣府人為主的長沙灣工商聯會,到今年也辦了九十四屆盂蘭法會,可見這習俗在港擁有長遠的傳統。

盂蘭節是源自佛經目蓮救母的傳說,而辦醮會的目的是不離宣揚孝道、積存陰德和聯絡鄉人情誼三點,好像那派平安米的活動,就是行善積德之舉。不過,也許很多人不清楚,這些所謂的「平安米」,其出現絕非單純是為了賑濟貧民,行公益,而是來自一種環保的概念。

我們必須明白,盂蘭勝會絕非慈善賑濟活動,其本質是一個為安撫「遊魂野鬼」而設的法會,主辦者去賑濟的,只是陰間餓鬼,故整個節會,「鬼」才是主角,而「人」只是配角。

香港潮州人辦的盂蘭勝會,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環節,也是一般人很少注意的,就是「祭好兄弟」。甚麼叫「好兄弟」?就是那些不幸成為遊魂野鬼的潮州鄉里。眾所周知,香港不少潮州人都是在戰亂或大逃亡潮中偷渡而來的,期間千山萬水,自然每多不幸事件發生,往往有親人好友在途中身故,無緣踏足天堂的;這些「古人」,就是潮州人口中的「好兄弟」。

為了使這些「好兄弟」在死後都可以飽食安息,他們這些陽世中人就會借盂蘭勝會在鬼門關大開的日子裏分衣施食,以幫助那無數的落難同鄉。

於是乎,大家就預備了很多的衣紙和食物,當中食物就有冬瓜、包、菜、芋頭、蕃薯、條、甜飯、茶葉、香菸、鹽、生果、豆和米飯(還有煤炭,用來煮食也)。其中以白米數量最多,因米是人的主糧。

不過,問題來了,人間的食物有盡,而鬼是無窮的,那陽間的人辛苦錢買來的丁點食物又如何滿足那無數的鬼呢?為了這個難題,人們就想到叫駐壇高僧運用法界神通,向一眾食物誦唸「瑜珈燄口」或俗稱「放燄口」。這樣做不單清除眾鬼口中的火炭,讓其喉嚨可吞下食物,更能使那點點食物增加千千萬萬倍,就如耶穌的「五餅二魚」般,能剎那間滿足眾鬼所需。

不過也是「好兄弟」和棲息在附近的野鬼實在太多了,為了維持派食的秩序,人們又要供奉一個由觀音大士化身的大士王來統率眾鬼,不許打尖,這就是為何每個盂蘭勝會都必定有一座大士王像的原因!

至於那些食物,在經過萬千餓鬼的蹂躪後,傳聞形雖在,但質已變,全變得怪怪的,淡而無味,這本來是要掉棄的,但為免暴殄天物,不知何時,有主事人就索性來過一石二鳥的方法,把那一眾曾給諸鬼和「好兄弟」動過的癟東西,一一佈施給附近的貧苦百姓,美名曰「平安」,好既能積德,又能物盡其用,不作浪費。至於得米的公公婆婆也會明白,這些米的正確用途,是在每次煮飯煲粥之際,溝一小撮進去,好長食長有,與鬼同味,以保平安,而絕不會以此取代自家甕缸中的儲糧

這,就是「平安米」的真正含意。

而也是這個給鬼享用的原因,勝會中的米是全放在招魂台和大士王的附近,正向經壇,而絕不會放到主祭台處,因那位置是天地父母、南辰北斗和諸位福神的禁地,是只有真正的保佑合家平安的福品,才會安放於此。

但時移世易,近年人們對待平安米的心態變了,也瞢了。部份施米者視盂蘭為顯示能力的機會,借祭鬼之遇,派高價名牌白米,又送真金白銀,乘機提高社會地位,製造聲價,這實在跟盂蘭的本義毫不相干呀!而受米者更視那給眾鬼用過的殘羹,為來年的福利捐獻,是生活必須,以致不惜豁命追索,這完全是曲解了平安米的真義。如此一來,前者自高自傲,後者貪得無厭,結果是「子不殺阿婆,阿婆因你而死」------兩敗俱傷。

往時,團體派平安米是不會用如今的五公斤裝一包包、大大的真空白米,而是會用口盅一口一口地在麻包袋中掏給街坊,又或是預先放進一些小布袋中,分發給眾人。

正是小吃多滋味,在這施米者和受米者都變得迷茫的時刻,每次派小點米吧!回到最基本原始處,每次只象徵式的派,拼去多餘的誘惑,拒絕貪婪,那盂蘭才不會變色,佛祖也不會寒心!到底盂蘭節要超渡的,不是人,而是鬼!

殺散養戶的雞是一場意識形態之爭

也真是諷刺,雞年剛過,現實中的雞馬上糟秧,給政府看成是洪水猛獸,病毒根源,結果痛下殺手,狗年絕雞,當真是雞犬不寧。

禽流之劫真是非絕新界散養戶的活雞生鴿不可嗎?德國發現禽流感,政府要的只是不許散養家禽的村戶在戶外飼養,香港居民養雞已有千百年的傳統,為何我們的文明政府卻不能站在尊重傳統、尊重新界居民生活習慣的立場上施政,而要惡狠狠、急巴巴的痛下屠種滅族的決定?

表面上,這次趕盡新界散養雞的決定,是一種為全港市民福祉想的果斷措施,但背後實是一場城市人藐視鄉下人權利和傳統的意識形態之爭,周一嶽等一大群代表城市精英的知識份子,一開始就站在道德制高點,妖化那些視散養雞鴿的人如隨時戕害城市安全的恐怖份子;我想周一嶽先生以及其背後的一眾智囊,他們在城市的家中一定有人會飼養可愛的貓咪或善解人意的狗狗吧!甚至也可能會養滑潺潺的蛇或蜥蜴,但就決不會如農婦們的養雞作寵物或是作為投資的生財工具,要不然,他們是不會匆匆的下這條絕情殺令的。

不是嗎?城市人要吃雞蛋大可到百佳買,要投資就買外幣炒股,我們是千想萬想也不會想到養雞作為生活調劑或身家財產的。但鄉下人就不會如是想,他們也不怕雞糞污穢,雞啼嘈吵;只想到要拜神,就去後園找一隻肥的;想吃雞腿,就在屋簷下築個小籬笆多養幾隻壯的。正是一派「捉雞」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樂趣,而這些都不過是中國小農千百年來所積下來的基本智慧。

城市人要迫鄉下人交雞殺雞,養雞鄉下人勢孤而分散,根本就不能跟巨大的官僚架構抗衡,這讓我想起不久前的一群愛貓愛狗人士的抗議大遊行,試想想若這次的是狗流感或貓流感,政府一星期內要殺掉全港的貓和狗,周一嶽還敢露出如此一派義正詞嚴、下手不容情的樣子嗎?

其實,事件中還有一群幫兇,那就是本地傳媒。當年禽流感大爆發,陳馮富珍下令殺雞,但散養戶卻沒有被針對,為何這次政府惡狠狠的找無辜的鄉下人祭旗,大多數傳媒也沒有多少質疑之聲?難道她們沒想到若政府害怕侯鳥野鳥會傳染新界散養戶的雞鴨鵝,為何維園阿伯們養的了哥、畫眉、相思、石燕、彩綠等雀鳥又可法外開恩呢?原因之一,就是傳媒都是站在城市人的立場上說話,這不單是因為她們文章的對象是以城市人為主,更重要的是她們的記者、編輯、總編輯,甚至寫社論的主筆本身也多來自城市,他們或許能感受殺狗殺貓之痛,卻一定不能明白鄉下人失雞之苦,就是有,也只會作奇觀式的看待!

這些年來我經常出入新界各鄉村,知道能留在鄉下的人大都是一群年老經濟能力差的低下階層,種樹養雞不單是他們賺取微薄生計之道,也是他們單調乏味的生活中所能負擔的小小寄託,但政府就一刀把他們的心血宰了,事後還胡說什麼害怕鄉下人偷雞騙財而不作賠償,這些是體恤民間疾苦的父母官所說的話嗎?

「蝦」人都有個限度,套用李嘉誠先生的一句話:「若他們是相信有輪的話,他們這一世也不會安樂!」

香港書店一條街

大型書展近年已成為香港文化盛事,聖誕期間有機構起革命,舉辦冬季書展,不讓做了十多年獨市生意的暑期書展專美,其志可嘉。但說實的,這類「大圍」書展對 我們這些書局常客,吸引力並不大,因為書種實在少,往裏逛逛,主要是趁熱鬧,一般的書若非價錢特別吸引,我寧可幫襯相熟的書店;要找尋合用的書籍,我還是 相信定期逛旺角樓上書店,方能追貼大市,買得心頭好。

西洋菜南 書店滿途

旺角西洋菜南街是全港書店最集中,而又最多的地方,一如台北的重慶南路和八十年代廣州的北京路;其中較富地方特色的,是它們清一色為樓上書店。近年大陸出 版業蓬勃得令人吃驚,街內一年便多開了五間簡體字書店(這數字還未計大型電腦商場內的書檔),百花齊放,好不熱鬧,隱然成為一條「購書街」。

算一算,目前街內繁體字書店計有樂文、學津、田園、洪葉、榆林、鴻昌文化(此店兼賣外文舊書)等,而專賣大陸簡體字書則有文星、博學軒、大陸、科孚、國風 堂、尚書房等六間書店,若連橫街的商務、漢榮、精神,以及隔一條街專賣五術書的學益,真可謂集中港台三地書業文化的大成。環顧全球的華人社會,有哪一處 的書店群可以既有最近的大陸書和台灣書,而《文革十年史》、《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中國情報系統》等大陸禁書又唾手可得?

其實這條「購書街」在大陸的遊客中,早已悄悄地流傳,是有識之士買書的寶地。我就不止一次在賣港台書的書店中,遇上大陸來的老教授,他/她們盡愛找有關大陸政情、文革和毛澤東的書。雖然會一邊說一邊共產黨,但當知道有八折的時候,還是會滿心歡喜的說廉宜。

簡體字書 書業強勢

大陸簡體字書近年可說搶盡了香港讀書人的心,它的價錢不單平過本地書,書的內容和包裝更是豐富多姿(政治除外),幾專都有。單是雜誌一項,講軍事的就有十 數種。若不是用簡體字,以及翻譯用語跟我們慣常用的一套有分別,真的沒理由不去買它們,好像前陣子台灣繁體字的《碧咸》還未出現時,大陸版的《貝克.漢 姆》已有得賣,但後來我還是決定買回原著。為甚麼?當你發現「朗拿度」一名竟成了一堆新字,書內每名球星都仿似是天外來客,那你就會情願多花幾倍的錢購回 原書看;但話雖如此,簡體字書成閱讀大勢,已是不爭的事,特別是中國文史哲的新著,根本就沒別的選擇。看家裏大陸藏書的比例日多,心裏已知個大概。

街內的簡體字書店以水貨書為主,既快且新,價錢又是一元人民幣對一港元的多,所以終日人流不息,特別是新書到日,更是人頭湧湧,這情況若不是常逛書店的 人,是很難明白的。其中有店齡較長的書店,更有辦法從中國各地大學出版社訂來連書城或新華書店都沒撿到的書,所以好些人經常說書城怎麼怎麼的了不起,我看 他們可「小看」了香港的樓上書店。近年常聽聞台灣誠品和深圳書城到香港開分店的消息,若成事實,這對樓上書店確實有不利的影響。但真正受害的我看倒是三間 傳統的中資書店,它們的書既貴且慢又普通,只要新書店肯全年推出折扣,其處境憂矣!